夜很深,时家非常安静。时光初段端坐在棋盘前,微微侧垂着头,把脸隐藏在黑暗当中。他的表情说不上好,目光没有焦点,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桀骜。
时光初段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野性的表情了。这半年以来,他哀求,他抱怨,他默然,他无赖,浑噩度日,得过且过,归根到底,是因为他没有那份争斗的野心了。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,不找回褚嬴他就不再下棋,然而回归校园之后发生的一切,时时刻刻都在动摇他的决心。他受不了那些不了解自己的同学和老师们对自己做出的种种揣测,不管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。他也受不住朋友们对自己的殷切希望,明里暗里的维护,那让他有沉重的负罪感,甚至谷雨,甚至沈一朗,每个人都撕开了自己的伤疤,血淋淋的给他看,让他知道自己背负了什么,放弃了什么。他最受不了的是俞亮把他的手表还给他,像是要放弃自己一般哀叹着,就当那是一段,从未有过的时光?
时光很生气,时光很不甘。为什么要把那一切当成是从未有过的时光?那段时光里有自己埋头苦追流下的汗水泪水,有自己取得进步时的欢呼和雀跃,有和好友并肩作战互扶互助的惨烈,甚至还可以和不那么友好的棋手互怼。最重要的是,那时候有褚嬴,有俞亮。如果说第一次他和褚嬴只是随机选了一位对手,那么第二次纠缠上来的俞亮就是自投罗网。下棋下输了哭鼻子的是俞亮,自作主张一直追逐褚嬴的也是俞亮,认为自己荒废了再次哭鼻子的是俞亮,板起脸来把自己推开八百里的也是俞亮,认为自己做不到职业棋手的是俞亮,暗搓搓的给岳智那个家伙开小灶的还是俞亮,伸出橄榄枝却把自己当起爆剂是俞亮,说要开发布会和自己道歉的仍旧是俞亮,神烦的孽缘!
十六年的岁月里俞亮出现的时间好像并不长,可是他出现的时候总能在时光的世界掀起惊涛骇浪。他霸道,他任性,他不讲道理,他冷酷,他无情,他说来就来说走却从来不走。他仗着对褚嬴的执着一步一步把自己引领进了职业围棋的世界,让自己想要成为他的一生之敌。然而现在褚嬴不在了,他却想要把自己从他的世界里剥离吗?
面无表情但是嘴要噘成一只河豚的时光初段越想越愤怒,俞亮你就是要趁褚嬴不在了所以才要撇开自己。如果褚嬴还在的话,如果褚嬴还在的话他一定会替你解释说你不是那样的人,可是就算他这么说了,他最后安慰的也一定是我!时光初段愤愤然的在心里发着脾气,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到了棋盒上。如果褚嬴在的话,他一定会鼓励自己,鼓励自己好好下棋,早晚把胜利从俞亮那里夺过来!
视线逐渐在棋盒上面聚焦,沈一朗把棋盒擦得锃亮。褚嬴在的话,一定会鼓励自己好好下棋。
好好下棋。
时光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。他吐出一口浊气,伸手拿开了棋盒的盖子,把它们挪到棋盘一侧。他顺势拿起了旁边的死活题集,随手打开一页便把书重重的铺在了棋盘之上。他看着上面的死活题,一动不动,他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,呼的软了身体。他皱起眉头盯着棋盘,伸手去摸棋子。棋盘上的十九路看起来好像比印象中的要窄,他的手指也在棋盒的边缘犹豫。最终,他的手指探进了棋盒,他捏起了一枚白子,笨拙的像九岁那年一样,把它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。他的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棋子辗转,然后那棋子终于被转到了食指和中指的指尖。时隔半年,终于主动拿起棋子的感觉如此陌生,已经软化的棋茧微微的痒。他伸出手去,他的手掌压到了棋盘,食指和中指弯成熟悉的弧度,那颗白子停留在棋盘上方一点点,就一点点。
时光初段没有动作,他抿紧了唇,暗暗咬牙。他的脑海中闪过挣扎,不再下棋的决心和想要重新开始的念头在打架,最终定格在了俞亮那张遗憾的,带着轻愁的脸,就当那是一段从来没有过的时光。
哒,棋子落下了。
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,缠绕在时光身上的枷锁忽然散了。时光的手指停留在棋子之上,这种熟悉的手感让时光整个人身心舒泰。他仍旧抿紧了唇瓣,右手机械的去棋盒里抓子,一颗黑子,又一颗黑子。时光索性抓了两把棋子出来,随手散落在棋盘上。他的牙关紧紧地咬着,他的右手灵活的把一颗颗摆成定式。薄薄的黑白棋子反射着微微的光芒,他越摆越快,须臾那题型已成。
参差的棋子零星分布,摆在星位周围。幼年时为了逃避数格子而写下的数字和词语依然清晰可见。时光初段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,这题很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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